寒衣招魂，不负此生——记《招魂》
寺庙中烧给故人的一件寒衣，燃起一段人与魂之间的因缘，从此天地渺远，荆棘载途，亦不离不弃。2024年的第一篇读书笔记，写给山栀子的《招魂》。
我大概是太久没看过虐文了，读《招魂》的过程中竟然泰半时间都在流泪，故事曲折离奇，而我只觉时时被击中肺腑，激起热泪。
一回泪，是为了倪青岚。出身杏林世家的他虽为男子，却对天下患病女子有怜惜之情与医者之仁。他因生病的母亲之故，曾立志要让女子不受隐疾之苦，却不为世俗所容，被逼弃医道而考科举。他教妹妹倪素医术，也教会她如何为人处世。他是倪素血缘至亲的兄长，也是她人生中最初最重要的指引者，是鼓励她坚持心中志向的老师。可这样朗正高洁的青年，却因为才华太过卓著，无辜丧命于权贵的贪欲与恶念之中。
二回泪，是为了倪素。倪素这样的女子，绝非寻常的小娘子，她年纪虽幼，却能以仁心仁德立世，以坚忍之志处事，不畏强权威慑，不惧流言蜚语，但求行止光正，无愧于心。凭何身为男子的兄长不能为女子诊病？凭何行医的男子被尊为大夫为人所敬，而女子却只能沦为药婆为人所恶？世俗陈规认为她应该羞愧，应该畏缩，她偏要堂堂正正地活着，偏要让世人看看，女子也能做一个好医工，也能凭医术立足于世。她立誓要为天下女子医治隐疾，让她们不为此所苦，不以此为耻。
母亲离世，兄长被害，倪素凭着一腔孤勇只身远赴他乡，心中并非没有畏怯与惶恐。但她有一怀仁心，更有一身傲骨。她是那个敢以孤女之身奔走千里寻亲鸣冤的人，更是那个敢以平民之身两次敲响登闻鼓的人。第一次，虽为他人手中之棋子，却做到了上达天听，为兄伸冤。第二次，她已是执棋之人，纵使血泪满怀，也要为这昭昭天地，求得一个日月澄明。
三回泪，是为了徐鹤雪。身为青崖洲徐氏子，他是世家子弟，却非锦绣中人。七岁入京，十三岁独自一人送母亲骨灰还乡，十四岁进士及第。曾被人盛赞“碌碌如玉，珞珞如石”的他，并非不知当朝天子重文畏武，却还是选择了在入仕之即放下光明前程，秉承家风奔赴沙场。他自幼从师于大儒张敬，不乏文人的清绝风骨，但边塞五年奋战，更有军人的冷峭与锋利。他的那双手，提得起休明盛世之年的笔，握得住烽烟四起时的剑。
十五岁活捉亲王之子，十六岁夺回燕关千里，十七岁使胡人闻风丧胆，十九岁受封“玉节将军”。胸中有方略，剑抵万仞光，徐鹤雪是文士中的君子，更是君子中的勇士，只可叹，剑骨竹心敌不过世道晦乱与人心狠戾，他死于一场污名加身之下的酷刑，自此幽都暗域百年，人间十五载，尽是愁恨屈苦。惜寸寸丹心毁于重重阴谋，痛一身碧血落于深深泥沼，一代少年英才，最终却落得个身似孤鹤，命如霜雪的下场。
四回泪，是为了张敬。他是徐鹤雪的恩师，也是天下士子的老师，是大儒，亦是国士。穷年忧黎元，叹息肠内热。张敬一生致力于推行新政与改善民生，从被贬谪被流放的十四年，到重新回朝被拜为副相，他始终心中常念农桑苦，耳里常闻饥冻声，未改胸中夙愿。较之一生清耿的直臣张敬，另一位副相孟云献深知为君者仁，为臣者才能直，张敬却认为直臣之直，不应只为君父而直。君既不仁，他便以命为谏，以身殉道，以死亡祭奠爱徒的清白，也以性命翻起了那桩十六年前的惊天冤案。张敬被斩的那一天，漫天朔雪，呼号阵阵，天地哀声不断，却也有浩然之气相送。这世上，最难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，虽九死其犹未悔。张敬如此，他最好的弟子徐鹤雪亦是如此。
五回泪，是为了倪素与徐鹤雪。这是怎样一双奇异又动人的伴侣呢？一人一魂，世外相逢，他们相识于身份之外，成见之外，相知于生死之外，流言之外。
一人并无身陷艰险命运的颓丧之意，却有助天下女子脱离病痛的医者之心。她不惧凡俗众人的偏见和鄙夷，只愿为真正罹患伤病之人减缓痛苦，为天下女子立医书，纵然一路走来遭受轻贱中伤无数，亦坚决不改其志。
一魂并无因己身莫大冤屈而生的怨恨之意，却有帮同僚战友重获清名的义勇之心。他回到这尘世来，并不是为了自己被污蔑被诋毁的身后名，而是为了一个真相，一个公道。凌迟之刑，污名之辱，生前死后种种苦难，皆不能令他自弃，纵使身已为魂，亦始终秉持一颗明正亮烈之心。
倪素说：母亲临终前曾说此道至艰，我说我不怕，但其实我心中也是惶恐的。徐鹤雪答：你一直知道它的难。敢于存志，不以艰险而生忧怖，不以世俗而畏人言。你是值得人敬佩的女子。徐鹤雪成长于母亲与长嫂的抚育与教诲，从不轻视任何女子，懂得珍惜女子的性命，也懂得尊重女子的志向。行路迟迟，唯有他的孤魂可以伴她山迢路远跋涉求索。人世凄惶，唯有她点的灯火可以在他眼中留下光影。她为他点亮尘世萤萤烛火，他陪她一同领受鼓院中酷烈刑法。他陪她于滔天权势之中讨得公道正义，她也随之窥见了他生前的伤口，走入他沉痛的往事。再后来，她在他的墓碑前拔出了他落入泥淖的锈枪，陪着他在他曾经奋战过、守护过的地方再次留下足迹。她敬他皎如白日之心，敬他坚韧如铁之骨，然后，彻底爱上了这缕始终迎着风霜逆着洪流的，不屈不折的魂。
从幽都重回阳世，徐鹤雪有师友而不得见，有年华而不得享，有旧冤而不得雪。他大抵从未想过，含冤而亡的很多年后，会有这样一个姑娘，记得为他买两块少年时爱吃的糖糕，陪他隐匿身份共历血战，为他不惧深宫天威森严，也不忘虔诚地为他乞求上苍多一分善待。即使她自身际遇同样艰涩困苦，她和他的相遇。却似一汪暖泉，融入了他冰寒刺骨的命数里。他本是青松覆雪，泠玉堕尘，可是遇见了她，她走到了他的身边，从此这支离魂骨，终有人可依。
“我从来不生你的气，我会一直记得，一直记得有一个小进士将军，是我自己选的，最好的郎君。”“生前死后，我诸般行止皆无愧于心，唯独愧对吾妻。”
倪素与徐鹤雪，一人一魂，闯过帝都凌云阙，走过关山大漠遥，望过天苍雪如雾，听过战鼓声如雷，他们之间的爱，细微如尘，清彻如雪，绵长如丝，灼热如焰，不求未来，但求一刻如今。但幸好，受尽劫难却依旧不改其志之人，天道亦慈悯，黄泉碧落皆不能阻隔之恋慕，终得被成全。他们的结局，美好的不似真的，可我宁愿相信，那就是真的。
《招魂》这个故事，写世间至暗，也写世间至明。世事如霜如雪，但总有些人的血是热的。世道公理终在人心，人心不死，则公理不灭。
“即便天下玉宇也许永远都不会澄明干净，但我们这些人也绝没有放任污浊大行其道，而使日月不明的道理。”这是副相孟云献。
“我要告诉天下人，若要秉持这世间公理正义，便不能不敢。”这是御史中丞蒋先明。
“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，这一条性命，用来为他报仇雪恨正好。我不想再听任何人辱他。”这是嘉王赵永庚。
“这世上怎么有这样荒唐的事，为恶者，偏偏能以恶安身？”这是枢密副使葛让。
“为人修葺蔽庐者，亦有支撑大厦之勇。”这是木匠范江。
十六年风雨如晦，十六年韬光逐薮，这些故人等了十六年，在所有的真相揭开之后，终究还是不负徐鹤雪。为了一个含冤而逝十六年的人，为了三万尸骨无存的靖安军，他们同心戮力，破釜沉舟，破三纲五常，改天地乾坤。青崖有雪，人曾负之，但众生有义，沉冤亦能平之。
在我看来，《招魂》并非一部普通的古言。作者写男女主角之间的情感，笔触极尽细致柔软，人与魂的日夜相伴，每一句言语，每一次相触，都浸染着凄婉而又动人心弦的美好。但故事又并未仅仅囿于男女之爱，作者的笔下，更有世道之寒，有官场之冷，有权力倾轧，有人心私欲，有世事翻覆，有战火如荼，有冤案终平，有凌云义气。不仅笔锋可称老道，情节跌宕之时，字句间甚至恍作霹雳雷霆之响，隐有金戈铁马之声，令人思绪翻涌，轰然心惊。
徐鹤雪的身上，其实映射着中国历史上许多豪杰人物的影子，少年军事天才却英年早逝之人如霍去病，精忠报国却被构陷加害之人如岳武穆，勇武善战却身陷恶名被凌迟之人如袁承焕......作者写徐鹤雪，大抵也是将敬意与追思寄予历史上那些刚韧不屈的英灵，居诸不息，青史历历，而英魂不朽。